無我鏡中修：正念在佛教中的本質與超越。當「正念」（Mindfulness）以減壓技巧的姿態風靡全球，成為現代人應對焦慮的時代良藥時，我們或許遺忘了其源頭——佛教——賦予這一概念的超越性。在佛教的脈絡中，正念絕非簡單的注意力訓練或情緒管理工具，它是一把鋒利的智慧之劍，旨在斬斷無明的根本，引領修行者洞見實相，走向解脫。要理解佛教如何看正念，我們必須回到其最初的語境與終極的追求中去。

正念的基石：四念處與八正道

在佛教經典中，「正念」（巴利文 Sati，梵文 Smṛti）首先是一個嚴謹的修行核心。佛陀在《大念處經》中系統闡釋了「四念處」——身、受、心、法，為正念修行提供了完整的座標系。它並非泛泛的「活在當下」，而是對特定對象的持續、清晰、無染的觀察：觀察身體的生滅變化（身念處），感受的苦樂升起與消逝（受念處），心念的流轉與狀態（心念處），以及一切現象的無常、苦、無我本質（法念處）。這種觀察，剝離了貪嗔痴的濾鏡，旨在如實了知事物的真相。

更重要的是，正念在「八正道」中被定位為第七支，承上啟下。它並非孤立存在，而是以「正見」（對四聖諦的正確理解）為先導，以「正思維」為方向，並需要「正精進」來培育，最終通向「正定」。這意味著，佛教的正念自始便被置於追求解脫的智慧框架內，其目標是導向對「苦」的徹底洞察與止息，而非僅僅獲得片刻的內心寧靜或提高工作效率。它是有導向的覺知，服務於超越性的目的。

洞察與離執的智慧利器

因此，佛教正念的核心功能，在於其深刻的洞察力與離執的解放力。

首先，它是 「純粹注意」 ，但更是 「智慧觀察」。

當修行者持續正念於呼吸時，他不僅是在專注一點，更是在體驗「氣息」的無常、依賴條件而生（緣起）、其中並無一個恆常的「我」在呼吸（無我）。

正念於情緒時，不是認同或壓抑，而是看其如天空中的彩雲，生起、停留、消散，從而自然削弱其對心的控制。這種覺知本身，即是在培育穿透表象、直達本質的般若智慧。

其次，正念是 「守護根門」 的衛士。

面對外境，未經訓練的心會立刻產生貪愛或厭惡。正念如看門人，在感官接觸與心理反應之間創造一個覺察的空間，使人不隨慣性反應，從而截斷煩惱的鏈條。它不消滅感受，而是改變我們與感受的關係，從「我是憤怒的」轉變為「我覺知到憤怒的存在」，這份距離感即是自由的開始。

最終，正念導向 「離執」 與 「解脫」 。

透過對身心現象持續不斷的如實觀察，修行者將親證一切有為法的無常、苦、無我本質。當這種體證變得深刻而徹底，對「五蘊」（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）的執取便會鬆動、瓦解。

正念在此，成為燒盡無明薪柴的智慧之火，指向涅槃寂靜——一種超越一切概念、對立與痛苦的究竟自由。

對現代流變的審視與回歸

對比今日被廣泛世俗化、工具化的「正念」，佛教的原始教義提供了重要的反思與校準：

現代正念往往被抽離了倫理與智慧維度，成為一種價值中立的心理技術。而在佛教中，正念與「正業」、「正命」等倫理生活密不可分，純淨的動機與行為是深層次正念的基礎。

此外，現代應用常以緩解壓力、提升幸福感為首要目標，這固然有益，但佛教的視野更為終極與徹底：它不滿足於在輪迴中製造暫時的漣漪平靜，而是要幫助眾生徹底脫離苦海。

因此，對於尋求佛教真義的行者而言，回歸正念在佛法體系中的完整定位至關重要。

真正的佛教正念，是在每一個呼吸、每一次感受、每一個念頭的生滅處，練習放下對「我」和「我所」的執著。它是一面無我的明鏡，映照萬物卻無所滯留；它是一條通向自由的隱秘小徑，始於當下的覺察，終於生死枷鎖的粉碎。

在這條道路上，正念不是終點，卻是照亮每一步、讓行者不再迷失於內心妄念與外界幻象的，那盞不滅的智慧之燈。

作者：鍾文浩心理學家
著名育兒專家及培訓師，曾修讀嬰幼兒腦科及體智發展及教育心理學；從小與佛有緣，喜歡佛學及其教育理念。
佛學導人向善及助人自助的理念與心理學不謀而合，故此希望藉此專欄和大家分享佛學的看法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