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處嶺南香港，海風潮潤、濕氣瀰漫。來自馬來西亞的我，亦不得不佩服此地濕氣之熾烈。不少病人經常查問：「怎樣才可以祛濕？」中醫認為，體內濕氣積聚過盛，會引致皮膚濕疹、分泌物增多、反覆腹瀉、身體水腫等各類煩惱症狀。坊間養生人士喜飲薏仁水、紅豆水、黑豆水或玉米鬚茶，以為單純利水排濕便足夠。但《溫熱經緯》明確指出：「濕熱之邪，始雖外受，終歸脾胃也。」真正排濕的關鍵，其實在於健脾—— 脾胃功能強弱，直接決定身體運化、排出濕氣的能力。

素食者的惡性循環：越祛越濕
香港涼茶文化盛行，廿四味、赤小豆粥向被視為祛濕法寶。但對於長期素食人士，這類方法往往適得其反。素食者的濕氣問題，核心不在「水濕過多」，而在脾虛運化無力，加上蛋白質攝取不足，導致「脾虛水盛」。持續飲用薏仁水利水排濕，會消耗身體元氣。若只排不補、不顧脾胃，最終會衍生氣虛體質，水腫反而更為嚴重。我家鄉馬來西亞常年炎夏，濕氣屬「暑濕」，當地慣用南薑、香茅、胡椒等辛香料芳香化濕，透過微汗將濕氣透達體外。香港粵菜口味相對清淡，本身有助防濕，但其他日常飲食環境卻暗藏傷脾陷阱。薛生白《濕熱病篇》有言：「太陰內傷，濕飲停聚，客邪再至，外內相引，故病濕熱。」為求方便，素食者常進食生菜沙律、飲用港式奶茶，或是長期依賴高度加工素肉。這些食物不是寒涼傷脾陽，便是滋膩困脾氣。當「外濕」遇上「內脾虛」，濕氣自然揮之不去、反覆纏身。

蛋白質不足：看不見的「虛胖」
長期蛋白質攝取不足（尤其全素人士），會令血液白蛋白濃度下降，血管鎖水能力減弱，水分滲入組織間隙，形成營養不良性水腫。患者外表虛胖浮腫，按壓皮膚回彈緩慢 —— 這正是中醫所指的「脾虛水停」：表面見濕，根本原因卻是蛋白質（水穀精微）匱乏。脾胃乃氣血升降之樞紐。治濕不能只著眼利水，更要顧護氣機。理氣即是化濕，所謂「氣行則水行」。若中焦脾胃氣機鬱滯，無論如何利水排濕都難見成效。這亦是為何祛濕方劑中，常加入陳皮、砂仁理氣，甚至配伍黨參、太子參、五指毛桃補氣健脾。

溫藥化飲 而非苦寒清熱
廣東人慣用土茯苓祛濕，但素食者必須謹慎分辨：土茯苓與茯苓並不相同，土茯苓性質較茯苓（雲苓）、薏苡仁、紅豆更偏寒涼。茯苓性平，祛濕兼健脾，猶如溫和抽水機，適合所有脾虛素食人士。土茯苓則兼具清熱解毒功效：若是濕熱體質（舌苔偏黃、易生濕疹），可清利濕熱毒邪；但若是寒濕體質（怕冷、面色青白、易腹瀉），單獨飲用土茯苓會克伐中氣、損傷脾胃。素食者體質大多偏寒，再長期飲用苦寒涼茶，無異雪上加霜。故此我們提倡溫藥化飲，以自身陽氣蒸騰化濕，而非以寒涼藥物如冰水般澆滅脾陽。

飲食調理
古人云：「春吃芽。」中醫認為黃豆芽味甘，具有清利濕熱、利尿除濕之功效。豆芽自古屬藥食同源、益壽養生食材，現代研究亦證實豆芽富含維生素 A、維生素 C 及維生素 E，保健效益良好。雖然豆芽性涼，但本屬日常食物，無須過度擔憂；若憂其涼性，搭配少量薑絲便可中和寒涼。

國醫大師、當代腎病名家鄒燕勤，極力推薦食用芡實，皆因芡實利水而不傷正氣。以下為本人參照四神湯，專門為香港素食者改良的食譜，同時兼顧蛋白質補充與化濕健脾功效：
配方：茯苓 30g、芡實 30g（平補健脾）、鮮山藥 100g（補益精髓）、五年陳皮 1–2 角（理氣行滯）、腰果 15 粒、紅棗 3–5 顆、五指毛桃 30g。
醫理：芡實與山藥補益精微、促進白蛋白合成；茯苓與陳皮疏通水道、行氣化濕；五指毛桃補氣祛濕，素有「南黃耆」之稱，性平不燥。

生活習慣祛濕：由外而內
日常應保持適量運動發汗，慢跑、急步行、瑜伽等帶氧運動皆可，出汗是最直接有效的排濕方式。環境方面應保持乾燥，香港潮濕天氣建議使用抽濕機，避免長期逗留於潮濕陰寒環境。另須避寒護陽，避免風扇、冷氣直吹身體，減少淋雨涉水；可每週 1–2 次進行溫熱水泡浴或熱水泡腳，促進血液循環，有助化濕散寒。倘若平日腸胃虛弱、濕氣嚴重，建議諮詢專業中醫師，依照個人體質，透過中藥、針灸、拔罐、艾灸、耳穴等方式祛除濕氣，改善體質內環境，恢復身體水液代謝平衡。

願每一位在香港努力生活的素食朋友，都能在清淡慈悲的飲食之中，養出一份不僅心懷慈悲、更為強健穩固的體魄。

作者：吳裕城中醫師

非物質文化遺產「民國御醫張簡齋醫術」代表性繼承人。
師從國家級名老中醫劉永年教授、金小晶教授、徐恆澤教授、于思強名老中醫等，為金陵醫派及孟河醫派學術繼承人。
此外，吳醫師亦為前香港體育學院港隊駐診中醫師。
臨床上遵循金陵醫派用藥醇正，顧護腸胃，避免苦寒直折傷及脾胃生發之氣，恪守治療之餘、不損脾胃的核心要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