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緣起:月前應朋友邀請,參與了一個電台清談節目,討論王陽明心學和禪宗的異同。宋明理學是儒家為本,兼融道教和佛教的新儒學。其中理學家以朱熹和王陽明的學說影響力最大。朱熹可被視為學院派,以「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」作為八個漸進式修練次第。自己學習有成,再出處世治世(朱熹解釋《大學》的「親民」為「新民」),是先知後行,修己治人。

雖然朱熹和王陽明都以孟子「性本善」「人人皆能為堯舜」為理論基礎,王陽明則被視為行動派,強調「知行合一」「致良知」,透過直接參政、親民去修心,以「事上磨練」來體現與生俱來的「性本善」。王陽明認為,格物不在於窮盡外在的道理,而是在糾正內心的人欲,恢復「性本善」。對佛學有認識的人,很容易覺得陽明學的修行和禪宗的「直指人心」和找回「本來面目」相近;但是陽明心學的目標是成入世聖人,親民,治世。宋代僧侶契嵩說道:「儒佛者,聖人之教也。儒者聖人之大有為者也,佛者聖人之大無為者也。有為者以治世,無為者以治心。」(《鐔津文集》)理學目標是成世間聖人,佛教徒是成佛。南宋宗杲說過:「儒教治世,佛教治心,道教修身。」
王陽明的靜慮和佛教的禪定形式相近,都是打坐觀心,修攝心神,摒除雜念,但觀的目標完全不同。王學要恢復的「本來面目」是「致良知」,直承孟子的「善本性」,治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是成聖一體同時,有別朱熹的次第修行。佛教卻是透過禪坐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在世間成就無我的慈悲和自在,最終出世間往生淨土,或成菩薩、佛,或乘願再來。禪宗更是「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即心即佛」,和王陽明的「心外無物」「知行合一」修行方式很類同。

除了靜慮,王陽明闡述他對心和外物相應的觀點時,表達的方式也很類似禪宗的公案。《傳習錄》卷下:「先生遊南鎮,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:『天下無心外之物,如此,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,於我心亦何相關?』先生曰:『你未看此花時,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;你來看此花時,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,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』」
陽明學的末流和禪宗的狂禪行為,意識上都有相類之處。陽明末學以為憑直覺和心性就能直達「知行合一」「致良知」,而不重視研習儒家經典和「格物致知」。狂禪者認為直下空性的頓悟等於不立文字、直指人心,也是不重視研習佛典,藉教悟宗。兩者都是形態放逸。但陽明末學仍然是以理學為依歸,狂禪則基於佛學的空性。
目標雖然有別,但無論是王學的靜慮,或者現時非常流行的正念(mindfulness)和正覺(awareness),都和佛教禪修的淵源和方法有相同之處,在調控情緒和培育個人涵養上有正面作用。所以,排開個人修行因緣和學問研究取向,心學和禪修都能淨心。
作者:馮孝忠太平紳士

佛教徒,專修淨土宗。現為恒基兆業地產有限公司執行董事。著作有《轉工前,停一停想清楚》、《人生禪語》。